OpenAI 达成 1.4 万亿美元交易意向，但公开年收入仅 130 亿——估值与收入之间存在整整两个数量级的鸿沟。在硅谷，除苹果外，几乎所有科技巨头都在疯狂加码资本开支。
主流观点——包括不少投资人——都在担忧：AI 泡沫已经很大了，破裂只是时间问题。
我们习惯把泡沫视为负面的、非理性的、避之不及的，却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如果没有泡沫带来的「非理性繁荣」，人类社会将陷入长期的技术和社会停滞。
换个视角看，泡沫是推动经济跨越的「协调机制」，尤其是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当下。
一、泡沫的本质：一种昂贵的协调机制
泡沫常见定义为「资产价格严重偏离基本面」。这个定义只描述了现象，没有解释功能。
从协调机制角度看，泡沫做了一件正常市场很难做到的事：让成千上万互不无序的个体，在同一时间朝同一方向「发疯」。
正常市场中，资本配置遵循风险收益比，资源分散在众多领域。而泡沫打破了这种分散——它通过制造超额预期收益的幻觉，把全社会资源强行集中到某个方向。这种集中本质上是一种「无序的协作」。
泡沫破裂的损失主要由投资者承担。损失并不意味着财富消失——泡沫本质上是一次财富的重新分配：留下了可复用的基础设施、留下了从业人员的认知。
投资者亏损，变相为全社会支付了巨额的技术入场费。
理解这个机制，需要看泡沫留下了什么。
二、泡沫之后的三层遗产
我们习惯将 2000 年互联网泡沫视为反面教材。但事实恰恰相反：那时的非理性投入，造就今天移动互联网繁荣的根基。
第一层：物理遗产——基础设施的平民化
互联网泡沫期间，电信巨头在铺设了远超当时需求的冗余光纤。这些公司最终倒闭了，但光纤并没有消失。
冗余光纤作为破产资产被出售，变成了近乎零成本的基础设施。正是这些「免费」的带宽容量，支撑起了后来 YouTube、Netflix、云计算的崛起。投机者的失败，成了下一代创业者获得廉价带宽的开始。
AI 泡沫正在复刻这个模式，而且规模更大。
能源侧：过去二十年，美国电力增长几乎停滞。但 AI 对算力的贪婪需求，正迫使巨头们不计成本投入核能和可再生能源建设。如果 AI 仅仅让电力变得廉价且充沛，它对人类的贡献就已超越软件本身的价值。
制造侧：建立本土芯片代工厂（Fabs）极其昂贵且高风险。但在泡沫加持下，不仅台积电、三星开始在美建厂，连一些颠覆性但高风险的新型芯片架构也能获得融资。
第二层：技术遗产——无序协作产生的创新
泡沫的第二层价值在于：实现了技术的「无序协作」。
最典型的案例是 XMLHttpRequest。这个协议由微软开发，初衷是在浏览器战争中打败 Netscape。微软并没有预见到它的长远价值——但正是这个技术，成为了所有现代网页应用（Gmail、Google Maps）和后来智能手机革命的基石。
泡沫中的参与者各怀目的，彼此竞争。但正因为大量资源同时涌入同一领域，产生了密集的技术试错和意外发现。创新往往诞生于此。
第三层：认知遗产——人才和知识的加速积累
泡沫的第三层价值最容易被忽视：它吸引了全球最聪明的头脑，把本需几十年才能完成的迭代压缩到几年。
高估值创造了高薪岗位，高薪岗位吸引顶尖人才。这些人才在泡沫期间积累的知识、经验和直觉，不会因为公司破产而消失。他们会带着这些认知资产进入下一个周期，成为新一轮创新的种子。
硅谷的运作逻辑正是如此：每一轮泡沫破裂后，都会释放出一批「受过训练」的创业者和工程师。他们见过什么可行、什么不可行，知道哪些坑不必再踩。
三、没有泡沫的代价：平庸停滞
相比泡沫破裂的痛楚，更可怕的是「社会性风险厌恶」带来的长期停滞。
AR/VR 领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反面案例。
这个赛道从未形成类似 AI 的社会级泡沫。没有疯狂涌入的资本，没有成千上万创业者同时入场，所有研发都成了大公司内部「慢条斯理」的项目。Meta 在 Reality Labs 亏损数百亿美元，Apple 发布 Vision Pro 至今反响平平。
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，而在于创新的组织方式。
没有泡沫意味着：初创公司拿不到足够资本去冒险，只能做边缘性改进；大公司内部项目要和其他业务竞争资源，永远排不到最高优先级；整个行业缺乏「集体愿景」，参与者各自为战，无法形成技术突破所需的密集试错。
结果就是创新的平庸化——不是没有进展，而是进展太慢，慢到无法跨越从实验室到大众市场的鸿沟。
Hobart 和 Huber 在《Boom》中提出一个洞察：泡沫本质上是「集体愿景的表达」。它让成千上万人相信同一个未来，并为这个未来下注。这种信念的同步，是实现同时性突破的前提。
没有这种同步，技术进步就只能依赖少数大公司的内部研发预算——而大公司的激励机制天然倾向于渐进式改进，而非颠覆式创新。
换一种角度看泡沫
「过高估值」是「加速费」。 它吸引资本和人才涌入，把分散的、渐进的技术迭代，压缩成集中的、爆发式的突破。费用由风险投资者承担，收益全社会共享。
「泡沫破裂」是「基建的平民化」。 投资的失败，往往就是下一代从业者获得廉价算力、带宽、电力等基础设施的开始。
「非理性」反而是最理性的。 正常市场无法让成千上万人同时朝一个方向努力。泡沫可以。这种「无序的协作」即使存在浪费，也会留下技术和知识遗产。